近两年,在三四线城市的街头,挂着绿色牌照的新能源汽车身影正日益增多。
曾经,宝马、奔驰、奥迪占据主导地位,如今街头行驶的已变为比亚迪、小鹏、零跑和理想。一位在北京漂泊五年的女性,春节返回东北老家时发现,那个平均月薪仅三四千元的小县城,如今已遍布新能源车。
县城街头新增的,并不仅仅是电动汽车。
一条商业街上,亮黄色的“零食很忙”与红色的蜜雪冰城时常毗邻而开,这两家均从下沉市场起步,如今都已成功上市。同样发源于县镇的品牌,还包括温岭大溪镇的古茗、蚌埠的甜啦啦、苍南的华莱士,以及从华莱士出走、在厦门另创“中国汉堡”的塔斯汀。
相反方向的趋势也同步上演:一线品牌正加速向县城渗透。
2025年10月,山姆在江苏张家港开设了全国第三家县级市门店(前两家分别位于昆山和晋江);星巴克、希尔顿也将县城视为新的布局重点。源自山东威海的家家悦,其约六成门店扎根于县域,2025年近180亿元营业额中,县域贡献了大约一半。
若向上游产业链观察,产业同样在向县域下沉。
2021年,比亚迪的电池项目落户浙江县级市嵊州,从签约到投产仅用285天。如今,嵊州已成为比亚迪在华东地区最大的电池与储能制造基地,全市新能源汽车及零部件企业数量超过300家。同年落户合肥长丰的比亚迪基地,到2025年底产能达到132万辆,成为比亚迪产能最大的单一基地。
宁德时代则将基地设在四川宜宾,超过100个项目陆续启动,预计可创造8万多个就业岗位。宜宾此前是人口净流出城市,但近几年来常住人口已增加二三十万。
产业到来,人口也随之回流。
江苏沭阳曾有45万人外出务工,截至2025年12月,返乡创业就业人数累计超过35万,仍在外的剩余18万。从全国范围看,返乡创业人数从2015年的242万增长至2020年的1010万,2025年预计将达到1500万。
资金与人口持续向县城汇聚,县城的消费格局也随之改变。
2025年,乡村消费品零售额同比增长4.1%,增速快于城镇的3.6%;县乡市场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中的占比达到38.7%。
麦肯锡预测,到2030年,中国约66%的个人消费增量将来自三线及以下城市以及县乡市场。
在这幅日益丰富的消费图景中,有一类商品尤为引人注目。过去几年,中国增长最快的服装品牌“始祖鸟、可隆、迪桑特”被网友编成了一句口诀:“一只鸟、两棵树、三条路”:一件始祖鸟冲锋衣、一个可隆背包、一条迪桑特运动裤。
从资本关系来看,这三个品牌归属同一家:均隶属于安踏集团。正如“中年三宝”广为流传的版本是:钓鱼、茅台、始祖鸟。
这套穿搭,一线城市在穿,县城也在穿。其中有正品,有高仿,也有所谓的平替,还有通过闲鱼等渠道代购而来的商品。
01 县城“中小登”究竟是谁?
要理解县城的消费,必须先认清消费主体是谁。他们大多在四十岁左右,但“四十岁上下”这五个字,无法概括他们之间的差异。
第一类是返乡人群:其中有些人曾在城市打拼十几年,从事过互联网、销售、导游等行业,最终回到老家。湖北秭归的武双朋,35岁,在上海做了9年互联网技术工程师后辞职回乡,通过抖音销售脐橙,年销售额突破千万元。
这类人带回的不仅是资金,还有在城市学到的技能与眼光——他们知道什么是优质产品,也知道如何将其销售出去。
第二类是本地新兴商业从业者:县城的电商、直播、快递、装修、汽车服务等领域,近年来涌现出一批新面孔。江苏沭阳的花木主产区,返乡大学生的创业就业率已达60%;当地一家生产木质拼装玩具的工厂,仅一个厂就带动了近4000人就业。
第三类是体制内人员:公务员、国企及事业单位的中高层,收入稳定、公积金齐全,大多已在几年前置办好房产。
浙商证券曾为某类高端男装客群画像:四十岁以上,中小企业主、公务员、国企事业单位中高层,月可支配收入约三万元,对价格不敏感,品牌忠诚度高。这幅画像放在县城,依然适用。
第四类是产业工人与新县民:比亚迪、宁德时代将基地布局在县城,带来了成建制的技术工人与工程师。湖南临武县依托锂电产业链,大学生返乡就业创业率从2020年的16.4%上升至2025年的38.8%。
浙江嵊州为配套比亚迪,将医院、学校、商业、写字楼、公园一并建在园区旁,新城的滨海片区还可容纳4万人居住。
这四类人收入差距悬殊,有人月入数千元,有人年入百万元。但他们生活状态相似:房子是几年前建的,没有背负沉重房贷;孩子在县城上学,无需争夺学区;父母就医,步行即可到达县医院。生活压力不大,手头便有了余钱。
余钱花在哪里?刚换的蔚来、理想L8,饭局上的汾20,周末水库边的钓鱼竿,柜台里的金镯子,孩子暑假的补习班,以及身上的衣服。
酒是其中最大的一笔支出。中国县乡的白酒市场规模超过六千亿元,其中一百到三百元的中端盒装酒占比过半。这个价位,一线白领可能不熟悉,但在县城饭局上却是硬通货,什么场合开什么酒,主位之人一眼就能分辨分量。
再往下是三十到五十元的光瓶酒,作为日常自饮的口粮,量大、周转快,支撑起县城小超市最稳定的货架。
钓鱼是另一项固定开销。全国钓鱼人数接近一亿五千万,大约每十人中就有一位;其中二十五到四十四岁的人群占比近半,正是消费主力。抖音上与垂钓相关的商品,一年售出超过四亿单。
一根鱼竿从几十元到几千元不等,钓箱、钓椅、夜钓灯、饵料等配套齐全,价格不亚于一套高尔夫装备,只是没人将其计入“消费升级”的范畴。
黄金在县城反而更受欢迎。苏北某县城的主街上,金店能相邻开十几家,逢年过节柜台前需排队。金价涨至一千一百多元一克,黄金首饰消费量确实下降了四分之一,但金条金币的销量却增长了两成多——同样是购买黄金,从“佩戴”转向“储存”,购买的是那份确定性。
孩子和父母是最后两项支出,也是最难削减的两项。县城的教育支出,往往不花在课内,而花在“别人家都报了”的课外班上;父母的医疗,平时看不出开销,但一旦有事就得去省城。这两笔钱平时隐在水面下,到关键时刻集中释放。
综合这几项支出,画像便清晰了:他们日常可以很节省,在菜市场讨价还价,在拼多多比价,一件外套穿五年。但在“被看见”的时刻,花钱毫不犹豫:一顿饭、一根鱼竿、一个金镯子、一件带有鸟标的冲锋衣。
省的是成本,花的是面子,两套账在同一个人的脑海中并行,各算各的。
这群人的规模也远超一般想象。全国县域常住人口达七亿四千万,占总人口一半以上,全国三分之二的耐用消费品由他们购买。
然而,他们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是中国消费市场的沉默大多数——不在一线写字楼里加班,不在小红书上发布购物笔记,消费发生在饭局上、停车场里、水库边。也正因如此,他们正成为中国消费最真实的增量来源。
02 真鸟、假鸟,以及骆驼们
县城中年的消费逻辑,与一线城市不同。要看清这一点,与其看衣服,不如先看手机和汽车。
先说手机。一线城市的年轻人换手机,注重参数、影像、价格对比,换机周期越来越长。县城中年则不同:他们换得更频繁,一两年一部,而且换的时候往往直接选择当时最新款的华为。够不够用不是重点,“新”才是关键——同事还在用上一代,自己已经用上了下一代。
手机在县城是一个醒目的标尺:比手表便宜,比衣服直观,掏出来就能看见。
再说汽车。2021年之前,县城的停车场是合资品牌的天下;近两年,新能源车占据了半壁江山。从合资车换成问界、理想,是许多县城中年近两年最舍得花钱的一笔。在县城,一辆车首先被看见的往往不是性能,而是车主的处境——它替车主传达了一句“我这几年过得不错”。
衣服,则是这套逻辑的第三个出口。一线中产购买冲锋衣,先看面料、防水指数、透气性,功能是首要考量。县城中年则不同。他们买一件衣服,首先会问:这个牌子,别人认不认?认,就值;不认,再便宜也不穿。
这就是县城消费的底层逻辑:衣服不是日用品,而是社交装备。一件衣服的价值,不在于面料,而在于Logo——在饭局上被认出的那一瞬间。手机、汽车、衣服看似是三件事,实则是一件事:都是买给“别人看”的,只是看的人不同、场合不同。
日本社会学家三浦展在《第四消费时代》中,将日本近百年的消费划分为四个阶段:第一消费时代,少数中产在大城市消费现代商品;第二消费时代,以家庭为单位大量消费,“大的就是好”;第三消费时代,消费从家庭转向个人,追求个性化与品牌;第四消费时代,人们转而追求简单与共享,不再为品牌溢价买单。
三浦展有一个关键判断:这四个时代并非依次取代,而是同时存在,只是比重不同。
将这个框架套用到中国县城,一些看似矛盾的现象便有了答案。
县城中年身上,第二消费时代的痕迹依然存在——房子要大、车要有面子;第三消费时代的特征也在显现——衣服要认品牌、手机要最新款;第四消费时代的东西也开始冒头——在二手平台上淘一件始祖鸟,比专柜便宜一半。
同一个人,可能上午在拼多多比价,下午在专柜刷一件两千元的POLO衫。这些行为放在一起显得矛盾,但放进“四个时代同时存在”的框架中,各归其位。
于是,县城街头的户外穿搭,被价格切分为三个档次。
第一档,真鸟。始祖鸟、可隆、迪桑特,一件几千上万元。县城没有专柜,货物从何而来?一线城市穿旧的,通过二手市场流转下来;出差旅游时顺手购买;找代购代购。
小红书上存在专门的“收鸟家”账号,全国上门回收——一线中产穿腻的冲锋衣,最终去向往往不是垃圾堆,而是县城的街头。
第二档,假鸟。买不起真鸟的人,大多不会去购买凯乐石、探路者等功能性平替。不是买不起,而是没人认。他们购买的是高仿——远看一样的鸟标,价格仅为零头。
这个逻辑放在其他品牌身上同样成立:拉夫劳伦的“平替”,不会是劲霸男装,也不会是九牧王,而是假拉夫劳伦。符号无法被替代,只能被仿制。
第三档最容易被忽略,但它的体量最大。这一档的共同点,并非没有品牌,而是价格比探路者、凯乐石等国产品牌更低,功能性也更弱——不追求真能上雪山,只求看起来像户外。
一种是有品牌、但走平价路线的户外品牌。广州的骆驼是最典型的代表:按2024年零售额计算,它在中国户外服饰品牌中占据5.5%的份额,约五十六亿元,是国内户外市场体量最大的品牌。
天猫双十一的户外榜单,它连续三年排名第一;抖音的户外品牌销量榜,它也常年位居榜首。其最畅销的几款冲锋衣,大多售价四五百元;同一份抖音数据显示,凯乐石的平均成交价为一千三百多元。
同一档中还有做露营装备的原始人,“好用不贵”四个字常年占据多个平台的销量前列。对于购买这一档的人来说,品牌是否被认出并不重要,只要看得出是“户外”即可。
另一种是干脆不看品牌的。抖音电商中的白牌冲锋衣、产业带工厂直供的货,一百多元、两百多元一件,防水、防风、能穿,功能过得去就下单。品牌在此基本不起作用,起作用的是价格,以及屏幕上当场给出的实惠。它们与骆驼一起,构成了县城户外穿搭的最底层。
冲锋衣的价格结构正好说明这一档的规模:千元以下的产品占据市场七成以上,其中五百元以下又占了一半多。真正撑起中国户外市场最大一块盘子的,只是它常年不出现在“中产穿搭”的讨论中。
最能说明问题的,是吊牌。一张成本几毛钱的始祖鸟吊牌,在二手市场能炒到三百元;有商家回收鸟卡,十元收、二十元出。为什么一张纸如此昂贵?因为有人需要它,需要用它来证明,自己身上这件衣服,是真的。
吊牌、高仿、白牌,再加上从一线城市流转下来的二手旧衣,这几门看似互不相干的生意,指向的是同一个事实:县城对“体面”的需求,比我们想象的旺盛得多——只是每个人能付出的价格不同。
03 结尾
回到最初的问题:为什么县城的街头,会同时出现新能源车、一线品牌下沉开设的山姆,以及一家从本地成长起来的零食店?
答案不在于某一件衣服上,而在于中国社会发展的阶段。
三浦展指出,四个消费时代并非依次取代,而是同时存在。中国将这种“同时存在”,放大到了一个国家的尺度。
一线城市的白领,已在经历第四消费时代:去品牌化、二手、共享;三四线城市和县城,正处于第二消费时代向第三消费时代的过渡中:房子要大、车要有面子、衣服要认品牌;而在最前沿的一小部分人身上,第五消费时代的特征已开始显现:一个人、独处、为情绪价值付费。
三浦展在《孤独社会》中,将第五消费时代的特征归纳为五个S:慢、小、软、社交、可持续。
同一个国家,三种时间。
这就是为什么今天中国的消费市场,能同时容纳蜜雪冰城四元的柠檬水、始祖鸟一万元的冲锋衣、从县城成长起来的零食很忙,以及刚在县城开出门店的希尔顿。一线城市在为价格焦虑,县城则在为体面付费。
市场足够大,也足够多元,因此不同类型、不同风格、不同价位的品牌,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。这或许就是中国消费未来几年的常态。
县城中年的体面,说到底是一种朴素的渴望:被看见、被尊重、被认出。
这种渴望所推动的消费,比任何促销都真实。
那些穿着假鸟下乡的人,那些将吊牌炒到三百元的人,那些刚把合资车换成问界的人——他们不是在买衣服,也不是在买车。他们是在购买一张进入县城社交场的入场券。
而中国消费的下半场,就写在这张入场券上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消费纪”,作者:晓样,36氪经授权发布。